张晓舟:《风筝》那张唱片里有一段话,“在几天前接到官校一同学寄给我的信,提及他对音乐的热爱,一如我对飞翔的热爱,一如我从来都不曾提及的对人的热爱。”这个“对人的热爱”,让你写了大量各种各样的人,这些人,那些人。你更为人知的是和自己私奔的形象,可你其实不光有对自己的热爱。
陈升:这就是我现在蛮大的苦恼,以前不是很出名,可以混在人群里面,可现在在台北,你把自己埋伏在人群里面,准备要去发现一些东西的那种能耐,在那种空间里变得很窄小。我在很多场合都尽量把自己丢到人群里,那不然要怎么写呢?我不会凭空制造出来。我认识的一些朋友本来是在抒写人的,后来就变成虚拟的,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就是,抒写想像的森林。我还是不行,我必须非常现实的,走到小吃摊,走到学校去吃他们那个大锅菜,你要知道人家在讲什么。像我新专辑里有一首歌叫做《Bling Bling》,那就是学生里最流行的“闪亮”。我在“新宝岛”时期或国语专辑里面会比较喜欢描写次文化,像《细汗仔》之类的东西。后来住院的时候,我妈跟我说,“你要想想自己,你是个有名的人,不要再去那种地方”(注:2002年陈升在酒吧喝酒时被数位黑衣大汉袭击,导致头部重伤、右手神经麻痹,二度动手术开刀),我本来也以为我不应该再去那种地方,可是我实在是做不到。人是我最爱的动物,但也是我最害怕的动物,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怪招。可是因为害怕就把自己关起来吗,我就不接近人了吗,那我写个屁啊?
张晓舟:你也写了大量没有人的歌的,写鱼,写海豚,写风筝,飞去天上,潜到水里去。
陈升:那个都有影射,都是拿来借景的,都有故事,都跟人有关。我没办法没有故事就去书写,一点辙都没有。
张晓舟:对你的印象一直在“升式情歌”上,这次广州的演唱会你也唱了一批这类的歌。但你有比较愤怒的作品,比如说《十七号省道》、《伦敦废人区》,里面有你爆炸的、抑郁的、摇滚的、批判的一面。这些对大众来说反而比较陌生。
陈升:常演的曲子是因为乐队的需要,我们不做那些现场很吃力的歌,《伦敦废人区》可能我会试着去演绎看看。你说的这类歌,其实我已经成功地夹带到唱片里面了,做到这样子就已经是偷渡了。《细汉仔》当年就没有通过审核,DJ不能播的,不过后来解禁了。
张晓舟:1999年,左小祖咒的歌也被审查,“屁股”不能印,他就改成了“后面”两个字。
陈升:我不会在这里站着说风凉话,说你们压力怎么那么大啊。你们有压力,就要自己学会疏解,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。
张晓舟:《瘟疫》里唱到:“死神放弃的中国街,弥漫着晚唐一样的颓废”,还有《伦敦废人区》里的那种颓丧、绝望、愤怒,这些感觉从何而来?
陈升:这首歌是在伦敦写的。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国际都市,国际都市有纽约、伦敦、曼谷、上海;北京、东京、阿姆斯特丹或者是巴黎都是国家都市。国际都市对人的忍耐、包容,国家都市不太会忍受,。你看伦敦希斯罗机场,飞机24小时没有停的,下飞机之后闻到的是茴香,看到的是阿拉伯人,伦敦就是这样一个城市。写《伦敦废人区》是因为我要去找录音室,几个ECM厂牌的朋友带我们去了印度区,很危险的一个区,只是几个介绍的人,就在骗我们,骗我们的这个那个。我们说这个是什么区啊,他说印度区,我说是就是废人区吧,然后我就转述给那些英国废人朋友,就说“谢谢你们带我们来伦敦废人区”。废人区给人感觉就是垃圾,大家都是垃圾,不要互相瞧不起,我能坑你我就坑你。
张晓舟:《伦敦废人区》里,你说“搞不定是个庞克/但是打死也不说英语”。
陈升:我不觉得我是rocker,我觉得自己比较像庞克,只是懒于造型而已。
张晓舟:像Sex Pistols和 The Clash那样的伦敦废人区朋克,当年你听吗?
陈升:我没有听那个,我比较听民谣类,像Leonard Cohen,比较倾向于空心吉它的,不是电吉它,所以我一开始也弹空心吉它、吹口琴,我也喜欢double bass。
张晓舟:《十七号省道》里有一句歌词,“觉得自己像个八流的国民/脸上带着一流的忧郁”。
陈升:这首歌是写有一年春节,我先前那个吉它手杨腾佑跑到乡下来找我,我说,我开车给你介绍我生活的地方,我们就一直在那个村子里绕来绕去,越绕越大,一直到黄昏,我们在一个汽车旅馆里喝醉了,醒过来的时候,我们决定再往十七号省道开。十七号省道是一条靠海的南北向公路,我突然想到,伍佰家就在往南一点的50公里处,我说,我们去吓吓他好了。伍佰家有一个槟榔摊的,我们让伍佰带我们到他成长的地方散散步,我们三个人走在街上,我问伍佰:“你们校花在哪里?”他带我们走到猪肉摊的对面,校花那个时候已经有小孩了。下个画面就是校花陪我们去吃晚餐,那天怎么回去的我都忘记了,就是在写这个过程。
张晓舟:那个歌的情绪特别厉害,有点像西部片的画面,“你向个不知名的小镇里走去/门缝里有一双双质疑的眼睛/你在小镇街心杀死了自己……野鸽子在黄昏杀死自己”,连续两个“杀死”,特别狠。
陈升:我们那年喝威士忌,真的是没命地在喝,喝到3天3夜不出来,那不是像一种自毁吗?
张晓舟:你觉得你有自毁的一面吗?
陈升:一定有的,人和动物都会不明所以地自我完结。
张晓舟:有没有对你来说最重要的,一辈子挚爱的音乐家?
陈升:拉赫曼尼诺夫吧,一个俄国人跑到纽约去,写出来的古典音乐是这么流行,这么芭乐(注:芭乐,闽南语中作名词意为番石榴,作形容词意味过于通俗的、媚俗的)!我很喜欢芭乐的古典音乐。拉赫曼尼诺夫比贝多芬还要早先打进流行音乐市场,比如说,《All by Myself》(深情哼曲子),Eric Carmen用拉赫曼尼诺夫的曲子做副歌,他抄过来的。
张晓舟:Bob Dylan呢?
陈升:Bob Dylan一直在说话啊,听着很累。
张晓舟:Neil Young轻松多了,你还是喜欢旋律性强的。
陈升:Neil Young比较有和弦。或者是James Taylor——《You’ve Got A Friend》。
张晓舟:《晚安母亲》那首歌,那种很骚灵的布鲁斯唱法,唱得醇厚悲痛,你的所有歌里我最喜欢这首。
陈升:台湾9·21大地震时候,我有一个活动要到西班牙去,到马德里的时候刚好是9月21号,我们在CNN上面看到台湾地震的消息,打电话回去,完全不通。过了3天,我必须要赶到伦敦,因为约好了乐团要录音。电话终于通了,我问老婆:“需要我回去吗”,她说:“蛮可怕的,但是家人都没事,就继续你的工作吧”,我就到伦敦去录音。可是,自己的土地就是自己的母亲,为什么她会这么愤怒啊,土地上的人们不都是你的孩子吗?为什么要在午夜这样去摇晃他,把他们弄醒,然后让他们死掉呢?我不能理解这个问题。录音的时候,我就跟英国人讲这个事情,有点录不下去的感觉。一个犹太鼓手就说:“Bobby,ok,we know that,why not we have a break,go have some beer and go for a walk”( Bobby,我们明白了。不如我们休息一会,喝点啤酒出去走走),他开着小包车,上面有个小厨房,我们就去了一个小村落,喝了一圈啤酒之后再回去录音。我想回家了……唉,你要不要一定要弄哭我啊?(对着已经在擦眼泪的学生刘萍说。刘萍学的是中国戏曲,与其合唱《北京一夜》)我坐在公园的凉椅上一直在想这个事情,前面有几只鸽子跳来跳去,我觉得就快要撑不下去了,不是只有想家,是整个人生的问题,我甚至可以解释成,我可能会在欧洲的某一个我觉得适当的一个地方自杀,或者抛弃一切,重来之类的。录完音我就跑到法国、荷兰、德国、意大利,转了一圈。差不多一整个月我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,晚上找一个地方喝酒,醒过来之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40岁生日那天,我在圣米兰大教堂前面提了一手啤酒,旁边有一堆醉汉,我醒来的时候是被警察叫起来的,因为要扫街了。那是1999年的10月29号。我给乐团讲这个事,他们说:“ok,那么就回去再录吧”,我说我可能说不出话来,那我唱好了,你们配我的心情吧,给我一个3拍的布鲁斯。心很痛,我就唱出了《晚安母亲》,口白是后来再加上去的。
hpbd(其实就是生日快乐。。)






